追影
木舞
中蓝色的纱窗将瞳孔中的世界生硬地覆盖上一张网,所有的事物都在它的过滤之后印入眼帘。病怏怏的天空中大朵大朵的浮云在悠闲地游走。草皮绿了一季黄了一季,一转身便是一世芳华。路旁的银杏摇曳着纤细的腰肢,借着南来北往的风轻吟浅唱。池塘里只有大大小小的完整的或者残损的石块,没有水,更没有鱼。教学楼年复一年地静默伫立,威严得坚不可摧。
朋友说,这所学校仅仅是外表恢弘。
是的,我们都麻木地行走在恢弘的空洞之中,漫无目的的行走把我们拉向罪恶的边缘。我们都在无可奈何的循规蹈矩中迷失了自己。其实我们无异于在灯红酒绿中醉生梦死的稚气的孩子,无非他们更突兀地衣着光鲜,头发落拓缤纷。在这个拐角,我看不见来时的路,亦看不清前方模糊的天空,视觉一下子跌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有人说,年轻的人是不习惯回忆的;不停地在自己的过去中徘徊的人,大多已经老了。
已经有一年多时间没有再踏上那条坑坑洼洼的小路。我们曾经留下的深深浅浅的车痕以及不急不缓的脚印早该被时光擦拭干净了吧。可是记忆里天空的蔚蓝从不曾改变过。只是我头顶的这片天空总是不可理喻地呈现出颓败的色彩,放在瞳仁里腐烂。我常常不敢抬头看天空,我怕自己会被这片忧郁的蓝溶解。
我看见那棵柳树,大得我想用巨大来形容。那是我所见过的最大的柳树。看到柳树就好象看见了温柔的女子。我喜欢这种树,眉眼低垂,有地域的象征性,让人想到“江南”这两个字,暧昧而不失温情。这是我只在你面前呈现的状态。我们总是坐在那片树阴底下,看鸟儿从天空飞过,不着痕迹,看天空的色彩渐渐转红,直到灼烧整个校园。
你挺拔的身姿总是不知疲倦地一圈一圈地在跑道上划出一道道风景线。你脚下的砂石跑道在你的身后扬起呛人的尘土,可是我就闻着尘土的味道在你身后肆无忌惮地微笑,不停地说你等等我。夕阳在天边舞血,我看着你红扑扑的脸害羞地低头偷笑。残败的教学楼裹不住我们渴望飞翔的梦想,我们在撒满星光的走廊上天马行空。
你还能记住那段浸在水晶葡萄里的日子吗?我睡觉的时候都忍不住笑的日子。
我在记忆的门槛边上听到你对我说,再吃,胖了就嫁不出去了。
我看见你穿着白色的高领毛衣,在12月份的夜里哆嗦成一团,终于拿着围巾对我说,平安夜快乐。
我听见你对我说,舞,你的文章写得真是有女中豪杰的味道啊,你看我就只能登峰造“及”
了。
我看见你用不屑的眼神朝我一瞥,嘟起嘴愤愤的说,视而不见。
我听见你在电话里不只一遍地说,舞,我该怎么补偿你呢?
我看见你在大家没办法点满17支蜡烛的时候微微扬起嘴角,大义凛然地说,别点了,我17岁大家有目共睹就好了。
我听见你在我的威逼利诱之下一遍一遍地唱JAY的歌,那饱满的稻穗,幸福了这个季节。
我看见你拿着石头记的盒子装作漫不经心的扔到我手上,得意地丢下一句“别脸红了”。
……
你沉默时紧锁的眉头开心时唧唧喳喳的嘴,你的白色高领毛衣,你笑起来温和的味道,你身上一直不曾改变的香味,你在和风细雨中牵起我的手时红红的脸颊,你修长的手指宽大的手掌,你握着我时好象可以一辈子十指紧扣着行走的温暖……这些,都如鬼魅般浮现,历历在目。
可是那么快,17岁夏天的潮水来袭之时就将我的所有连本带利地席卷。
你说,我是一杯加了奶的咖啡,看上去是甜的,喝起来还是苦的。
我只能把自己的影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有限度地拉长,然后开始奔跑。可是我无论如何都追赶不上它。一步之遥,丝毫不多,丝毫不少,却形成了永远的距离。
终于明白,并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就一定能占据。
旋转木马属于童年的欢笑,你只属于昏黄灯光下的我。